- 就这样,我跟着刘政委出了山。他把我带到军队。我进了培训班,然后成了解放军的一员。我告诉大家,我叫吴家名。我的父亲是隐居深山的老葯农,母亲早逝。我的证明人就是刘政委。 只有我自己知道,这名字有怎样的痛心。而那个我所谓的家乡,我永远都不会回去,那个名字我永远都不会说出口,以后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后代知道那个地方。 0 0 0
- 现在年轻人不懂得我们当年怎么走过来的那叫一个惊心动魄!我的好些战友枪林弹雨几十年都没死,却死在了这里。共和国都成立了,一天福没有享着,人突然就没了。跟日本人打时,人人都准备殉国,所以,那时候身边战友一个一个死,都没觉得怎么伤心。因為他们是抗日英雄,值了可是,在这儿,有时候就是被冷枪打死的,有的是半路遭伏击死的,还有被土匪抓去折磨死的。我在这里的眼泪比抗日时都流得多。為什么?因為他们都已经走到好日子的门边上,一只脚都踏进了门,人却没进去。就觉得这样的死真是太让人疼了所以,我特别恨土匪,抓着他们,恨不得一个个都毙掉。 0 0 0
- 忘记过去,是人的生命中相当重要的功能。 0 0 0
- 人同此心,谁不想过好日子? 0 0 0
- 世道混乱,哪儿活命都难。 0 0 0
- 世上总归有些事不值得你去记忆。或者说,世上有些事有些人,必须忘掉。 0 0 0
- 多少年了,她一直这样。每一年的时间,都如一张细密严实的膜,将她记忆背后的东西层层復盖。一年一张,岁岁年年,由薄而厚,凝结成板,那些深藏在她意识里的魔鬼统统被封压了下去。 但那是些什么东西呢?她完全不知道。 0 0 0
- 唉,我不是那种敢于直面真实的人,更不是那种能扛得起歷史重负的人。平庸者不对抗,我就是个平庸者。我要学会自然而然地记住,自然而然地忘却。时间是人生最好的导师,跟着它走就是。 0 0 0
- 唉,人死之后没有棺材护身,肉体直接葬于泥土,这是一种软埋;而一个活着的人,以决绝的心态屏蔽过去,封存来处,放弃往事,拒绝记忆,无论是下意识,还是有意识,都是被时间在软埋。一旦软埋,或许就是生生世世,永无人知。 0 0 0
- 生活看上去温和平常,掀开来真是青面獠牙,狰狞可怖。 0 0 0
- 她内心空旷得只有时间。 0 0 0
- 这世间,不為人知的事是多数,再多一件也没有关系。 0 0 0
- 所有的歷史,最核心的部分,都是不為人知的。 0 0 0
- 当晚即收拾行李,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,刘小川那里什么都有。刘晋源自己只拿了他的一个小半导体收音机。因他每天早上一醒来就要听新闻。这是刘小川那边绝对没有的东西。刘小川经常说,看电视多好。刘晋源却说听惯了。他心想,你们哪里懂?看电视就得坐在那里什么事不做地傻看。听广播呢,可以一边刷牙洗脸,一边刮胡子,一边泡茶,一边看报啥事都不误。他明白老辈人的想法跟小辈人不一样,他的孙子们连电视都不看,进家门都是泡在网上。 0 0 0
- 所有的歷史,最核心的部分,都是不為人知的。而所有的推测,又是那么不可靠。所以,世上很多事情,我们都无须知道。因為你以為你知道,但实际上你所知的或许根本不是原来的样子。 0 0 0
- 竟然是天知地知鬼知,却是他不知你不知我也不知。 0 0 0
-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。其实,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想。她只是觉得有很多奇怪的东西拼命朝外跳,似乎在撩拨她的记忆。而那些,正是她一生都不愿意触碰的东西她拼命抵抗。她的抵抗,有如一张大网,密不透风,仿佛笼罩和绑缚着一群随时奔突而出的魔鬼。她这一生,始终都拎着这张网,与它们搏斗。 0 0 0
- 虽说钱多,可没了花钱的力气,钱也是真没用。假如家里成天清冷得像冰库,就不如屋小人多的穷人了。 0 0 0
- 一个学生说:“老师您是用神秘二字,来替代世道的无常吗?” 龙忠勇说:“世道确是无常,但神秘也千真万确。我曾经去过川东一座陈家庄园,规模之大,是大水井无法可比的。整个庄园找不到任何排水系统,但上百年来,无论多么大的雨水,庄园内从来没有积水。我见到这些,心里的确有神秘之感。” 0 0 0
- 他们在车上一直闲聊南北方民间豪宅的差异,闲聊藏富于民才是国家富强的根基,闲聊传统民居如何懂得与自然和谐相处,闲聊民间建筑中无处不在的中式文化符号。龙忠勇说,现在这些都没有了。在没有建筑师的时代,我们的建筑尚且知道,只有敬畏自然,只有与之融為一体,成為自然中的一个有机部分,它才能长久留存。而现在,几乎所有的乡村新建筑都摆出一副向自然示威的架势。似乎说,看看,我比你更了不起,所以我要比你更耀眼更有派头。这样的建筑,没一个会有好下场。因為你是斗不过自然力量的。 0 0 0
- 她已然明白,现在她正沿着自己的来路往回走。她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。每一件事的细节,每一个场景的气氛,每一个人的神情,还有所有人说话的声音,她仿佛都清清楚楚。 她的公公陆子樵曾经说过,一个人出生时,他的魂魄是饱饱满满的。而他在活的过程中,一路失魂。丢完了,他就没魂了。旁人以為他已死,其实没有。他正掉转过身,一点点拾回他洒落的魂魄。能拾得回来,就能得道。再投生时,会到一个好人家。拾不回来的,就难说了,下辈子做猪狗都有可能。 她想,我要把我的魂一点点都拾回来才行。下辈子我要到好人家去,我不想再受活罪。 0 0 0
- 有些事,上天并不想让人知道。它把它们交给时间,让时间去风化掉,也让时间去……软埋它。 0 0 0
- 人走茶凉,人太小,茶凉得更快。 0 0 0
- 黛云说:“我就是不想活,又怎么样?” 公公说:“你不想活也得活。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方式,就算是像猪像狗,你也得活下去。这就是你的命!” 黛云哭道:“我就是要死给他们看。” 公公说:“他们才懒得看哩,你死了不如死一条狗。你全家都死了,你看有人在乎了吗?” 0 0 0
- 到了晚上自然就大家一起看电视剧了。刘晋源喜欢看战争片子。一边看一边指着电视说,哪能这样打?这不是让战士送死吗?又说,这场战役根本不是这样打的,打仗没这场面。 刘小安便总是说,你瞎操什么心?你那时打仗,又没观众,打完了自家能保住命就很高兴了。人家这个打仗,多少万人盯着看,那就得打得好看。场面要气派,炸弹要炸得又发光又响亮,反正也死不了人。 刘晋源没办法。儿子说得在理,他反抗也没用。 0 0 0
- 声音变得更嘈杂起来。突然天上有雷鸣。雷声裹挟而来的是一个苍凉而沉重的嗓音,从空中滚滚而过。它吼叫道:软埋!软埋! 它的吼声,激起了丁子桃的愤怒。她对着天空响雷之处大声地喊道:我不要软埋!我不要软埋! 0 0 0
- 原来如此。我想我也会习惯这样的活法。 雪厚了。走到坡上,回头看,只一人脚印。打了一只山鸡回,抓着它走,恍然觉其眼神有哀。想放,又想不能让吴爷觉得我一无所获,终是带了回去。 0 0 0
- 老起说:“不过,就算胃变了,人也还得回。根在老家呀。” 刘晋源说:“岁月不同了,这年代不讲根不根的。一把火烧成灰,装进瓷坛里,还谈啥根?有块碑立着,也就不错。” 0 0 0
- 不知道是不是。猜测已经进新的年头了。其实也不必猜测,无所谓哪年。时无间,就这样了。 雪大。几乎封门。蜷缩在屋里。吴爷睡觉,睡时说要习惯没事做,睡长觉。长觉是啥,就是学着慢慢死哩。 吴爷是笑说的,笑里有无奈。需要练习的死亡,算是一种好死吧。但爹娘呢?一生勤劳一生行善,却未有好死。 不想了。一想全身都疼。 写到这里,显然是钢笔没水了。最后的这个“疼”字,下面两点没写出来。 0 0 0
- 时间有着最强的消解力,它能将一切强烈的情感化為平淡,能将天大的决心变成无奈。 0 0 0
